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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9/2

思想•片断(五)

民族

昨天的《今日说法》节目内容围绕一座拥有三百年历史的老房子展开,当地文物主管部门计划重新修缮这座饱经风霜的古建筑,而另有相当多的一些人却主张将其彻底拆除。之所以产生争议,是因为这座古建筑具有特殊的性质——它是三百年前的一座“青楼”,也就是妓院。文化部门的出发点自然是考虑到对文物古迹的保护,而反对派则认为妓院属于封建主义的文化糟粕,应该坚决将其铲除,不然会对孩子造成不好的影响。

拿孩子说事,我已经听过不止一遍两遍了,起初还会为这些大人们对下一代的体谅心生敬佩,可久而久之便对这种说此产生了疑心。我渐渐地发现,这些人口口声声地叫嚣着“为了孩子”,而心底里的算盘却打得噼啪作响。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的卑鄙,更多的人只是耳濡目染、人云亦云了这么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并不费力,就可以凸显出自己实则空虚的民族主义和博爱精神。张口闭口仁义道德的人,往往最可能是衣冠楚楚的倒行逆施者,他们擅长的是镜头及大众前掩耳盗铃的说教——“为了孩子”,禁止一切他认为会影响到孩子身心健康发展的活动。但所有的行为仅仅是纸上谈兵,即便行动了也只不过是浮及表面,标本皆不得治。原因很简单,他只是寄希望于通过煞有介事的“宁可错杀一万,不能放过一个”的运动,平息社会上对于某个焦点问题的质疑,表面上行驶了权力,实际上是用最最单一愚蠢的做法逃避了自己应负的责任。而这种人又往往会因其具有社会历史责任感的“善举”得到众人的拥护,甚至,成为了大众争相模仿的对象。 

在我看来,这是一种相当丑恶的行径,行政手段过分的单一,并且无法触及社会真正的痛处,牺牲很大一部分有益的事务,得来的效果却仅仅止步于隔靴搔痒。而那些被口口声声保护起来的孩子们,他们中的少部分确实被良好地保存在了温室里面,而更多的人却并不是如此。保护还是欺骗?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为什么群情激昂地要去推倒一座拥有三百年历史的妓院,却没有人关注隐藏在胡同里甚至暴露在大街边的那些并不从事理发生意的发廊?为什么嚷嚷给中小学生“减负”这么长时间,却一直没有研究出一条切实可行的素质教育之路?为什么某个政府官员可以理直气壮地抨击“超女”亵渎艺术、遗毒青少年,却缄口不谈如何才是正确的教育方式?为什么大刀阔斧地整顿网吧,不让未成年人进入,却一直在中小学性教育的落实上步履维艰?为什么对于某家公司包机送贫困学生进京报到的做法喋喋不休,却并不反躬自问我们的社会对于那些默默支持教育的善良的人做出了多少的回报? 

推倒一座几百年前的青楼不费吹灰之力,但拆除一座建筑并不像一些人号称的等于剔除了封建文化的糟粕。虽不到人人自危的地步,但现在的人们对于日常俯拾即是的问题矛盾也都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对阴暗面的置若罔闻,往往会带来一种错觉,一种自欺欺人的美好错觉,继而使我们将一些特定的事件与滋生它们的土地割裂开来。发现了问题,我们操起了极为擅长的看家本领,将问题批斗批斗再批斗,将问题中的相关人拉出来游行,你一言我一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他活活说死。为杜绝类似事件的发生,我们最长采取的措施就是一刀切,禁止一切类似形式的事情活动。青少年作为社会的弱势群体,自然最为频繁地受到了这种“保护”和“照顾”。他们被代替了思维,代替了评判,在一条条是似而非的路上充当着可怜的试验品。为什么很少有人能够从孩子的角度去为他们打造一个美好的世界?我相信社会是拥有很强的自我调节能力的,邪不压正,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当一个人被恶魔笼络的时候,拯救他的办法不是用强硬的方式告诉他恶魔的邪恶,而是以天使的姿态出现,凭借比恶魔强大数倍的魅力将他吸引到正义的一方。事实上,天使与魔鬼并非是泾渭分明、完全不相容的,这需要一个更高的权力去平衡和把握,掌握权力的人必须是德才兼备的圣者。 

1978年底,我国北京和上海等大城市的电影院里上映了日本影片《望乡》,引起了激烈的争论。有人公开谴责这部影片是教唆青年人变坏的“黄色电影”,非禁不可。难能可贵的是,当年的文化主管部门能够能住社会的压力将这部电影坚持放映了下去。巴金写过一篇文章,发表了自己对于这部影片的观点态度。他写道:“我看放映总比禁止放映要好,因为这究竟给我们保全了一点面子,而且阐明了一个真理:我们的青年并不是看见妇人就起怀心思的人,他们有崇高的革命理想,新中国的希望寄托在他们的身上。”三十年过去了,我们大众的水平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提高,但那些掌握权势的人们,他们是否仍然具有当年那般的道德自信呢?

深处浮躁的社会中,保有冷静的思维并非一件易事。之所以以“民族”为题,是因为我一直深深地为我们同胞当中的某种民族主义情绪担忧。很多时候,我们都会毫无知觉地被这种民族主义情绪所累,进而付出代价。就像昨天《今日说法》中提到的那个故事,就像当年《望乡》在大众舆论中掀起的争论,民族虚无主义折射出的是自信心的衰落。在文章的结尾,我想做一个大胆的假设:

没有当年八国联军的入侵,圆明园是否就能以其本来面目存在于今?难道我们就不会像对待那座青楼一样主张将圆明园拆掉?抑或,我们会像当年项羽火烧阿房宫一样,在推翻封建专制统治的同时,让圆明园毁在我们华夏儿女自己的手中?